關於部落格
總之,就是放小說的?(毆)
  • 124037

    累積人氣

  • 1

    今日人氣

    17

    追蹤人氣

【鬼白】纏足(原案:夢梓) 六

 









  「要如何對人傳達愛意?」


  年輕的男人如此請教了,而相貌同樣年輕的神愣了愣。

  「對著喜歡的人說『我愛你』,如何?」

  神溫柔的笑著,像在安撫對方這並非很難。

  「若是對方不相信,又該如何?」求教者正經地問著。

  神明靜思,「這個問題,要看對方所謂的『不相信』是指什麼。第一個,就是告白者信用破產,對太多人說了我愛你,導致他的我愛你已沒有傳達效力。」

  「就是您的狀況吧。」「真失禮。」

  「再者就是,其實對方已經很理解告白者的愛意,只不過要找個拒絕藉口,於是口稱不相信對方的告白。」

  「哼嗯。」

  「單以傳達愛意來說,這已經達成了吧。第三個呢,比較麻煩,當事者討厭告白者,於是告白者不論說什麼,當事者只感到討厭,這當然不相信告白者對他是有好意的。」

  「這可真傷腦筋。」

  「而最令人苦惱的是第四個吧,也就是,當事者無法理解告白者想表達的意思。」

  「……您的意思是指,不知道告白者為何喜歡自己?」

  「不,是連『被喜歡』都無法意識到,超越語言的無法傳達……唔,文化……不,是種族吧,先天上的無法理解,導致愛意無法傳達,這也不是所謂的相信不相信,而是當事者無法理解告白者想傳達的意思。」袖袍掩住了嘴,神明露出的半張臉,對求教者表示了遺憾。「如果是這樣,可能窮極一生,告白者都無法傳達愛意給對方知道。」

求教者沉默,對神明輕輕點頭。

  「明白了,感謝大人解惑。」

  於是,他站了起來,恭敬地向神明行禮。

  「小哥。」神明叫住了求教者。「你究竟是想對誰表達愛意呢?」

  求教者回頭看了神明一眼。

  「不論是誰,希望你能順利。」神明對著他瞇眼笑著。「我不理解人世間的情感,所以會希望有熱情的你們能幸福。」

  「……」求教者轉身。「那可真謝謝您了。」

  傳達愛意的對象已經得到了訊息不知道了幾次。



  只不過還不理解而已。



  哪怕這名被眾人稱為「白澤」的神,是記取天下智慧的全知之神。




  白澤一直不是個聰明的神。


  長久以來鬼灯對他的看法都是這樣。



  從鬼灯到中國遊學的時候,白澤就是個會傻呼呼地躺在樹上把肚子露給大家看、對於第一次見面的人也會遞出自己嘗過的酒葫蘆、毫不猶豫就供出自己國家從今而後的審判制度知識的傻瓜;鬼灯無法用「聰明」來形容這種毫無戒心的笨蛋,怎麼看他都像是隻友善的黃金獵犬,小偷都進門了還搖著尾巴想跟他玩。

  以神明來說,他非常友善好客,雖然曾自稱自己無法記住男性的長相,但不過就是陪著喝酒就願意指導國家大事,還能一連聊個三天三夜,以擁有這麼多知識的人來說,白澤的無私是非常稀有可貴的。

  鬼灯於中國遊學的時候,最初只是查看風土民情,了解中國神明的禮儀文化,關於審判制度的學習也是到旅行中途才想到,隨機找了第一個人詢問,沒想到那時碰到的就是在中國最博學的祥瑞白澤。在不斷地求教當中,鬼灯為白澤的知識感到驚豔,一問、再問,能從他身上挖到的智慧多得不得了,白澤這名祥瑞簡直就是知識的寶庫,值得建一座宮殿讓他住進去並派上整個天軍來保護的地步。

  然而,白澤一直以來都不是個聰明的神,跟異國的留學生喝到睡著,醒來以後搖搖晃晃地在雲朵上前行,居然就在這個他熟悉的地方一腳踏空,摔到了地上去。當時鬼灯從天空看不清,又只是個普通肉身,繞到地面、來到白澤所落下的地方已經是三天以後,打聽了大約一個星期,才知道白澤被黃帝捉走,供出了超過一萬種妖怪的名字,才給黃帝放回去。

  那個人平安的回去了嗎……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鬼灯還是非常介意,他想是不是自己強留白澤喝酒,才會讓他碰到這種事。

  這心情直到下次鬼灯去中原大陸探訪,再度遇到白澤時,才稍微緩和點。

  白澤看起來很好,還是一樣毫無防備,攤成大字睡在草地上。

  他看起來沒事,甚至也不會因此變得對人緊張兮兮……不,也許是因為是在天國嗎?當時鬼灯抱著自己會被責怪一番的心態帶了好酒前去道歉,然而白澤見到他,別說責怪他了,反而是像過去一樣親熱地歡迎他,聽了鬼灯說明酒的事更加開心,直言鬼灯若想知道什麼,他通通教導給他。

  不問過去的大好人……不,或者說根本沒記住鬼灯的長相,因為對方早就說過記不住男人的長相了。鬼灯沒有鬆一口氣的感覺,反而覺得失落,對他而言這麼重要的指導,對白澤來說只不過是時常會有的互動;他乃全知之神,求教者只會多不會少。

  旁敲側問的問起當初自天墜落的事,白澤雖然抱怨了一下黃帝的軍隊很臭很臭的事,不過對於被放回去的事反而輕描淡寫的帶過,只說了「把妖怪的事都講一講就被放了」。鬼灯對此有些驚訝,問著,您不恨嗎?

  「恨什麼?」白澤疑惑地反問,甚至還有些自豪地說道:「我是全知之神,看到我就急急忙忙地想供起來問東問西,一點都不奇怪啊。真要說哪裡不滿,我希望伺候我的是女孩子啊。」

  白澤可是被軟禁多日,強迫說出同伴的情報才被放走。鬼灯對於白澤那滿不在乎的態度不理解,他認為被這麼對待的白澤,就算不恨著這麼對待他的人類,好歹對人類也要加一份戒心。

  不知是否看穿了鬼灯的心思,那時白澤露出非常溫柔的笑容。

  「小哥,要是蜜蜂叮傷了你,你會氣得將所有的蜂巢都打碎嗎?」

  「不會,我能理解那是牠們出於本能的保衛行動。但是人類不同,他們明明足夠能判斷是非,卻被自私給蒙蔽。」

  「人類是少數有辦法與天上民溝通的生物喔。」用袖口掩住自己微笑的嘴,白澤瞇著眼回應鬼灯,「也許存在著壞心眼,但在我看來,他們非常可愛,尤其女孩子格外可愛。」

  包容著人的愚蠢與惡,此乃神的慈愛,令人厭惡的。

  「您是想說您不會討厭任何人了,哪怕他們對您做過失禮的事?」鬼灯不悅地說著,白澤報以傻氣的嘿嘿笑。

  「應該是吧,我想像不出怎樣的人會讓我想去計較,哪怕做的事讓我發火,我討厭的也是事,不是人啊,啊,也許可以這麼說吧。」雙手捧著酒碟,白澤對著鬼灯輕輕一舉,說著,「因為我喜愛著你們,你們所做的一切我都能原諒。」

  令人厭惡啊。

  鬼灯不愉快的想。

  最初,他認定是因為自己抱持著無法消滅的怨恨,而對白澤如此輕浮地看待仇恨感到排斥,他花了好幾百年的時間,才明白自己如此不悅的原因。



  「敢問『愛』。」

  不知何年何日的求教,鬼灯也忘了,當初是為了什麼問白澤這樣的問題。

  已經在閻魔廳工作的他,一有休假的機會就會出國遊學,到處學習,其中有一半的機會,他會去找這名搬至大陸與長島之間,天國交會處的神明。最初問禮制,而後問藥理,抓準了藥理的基礎知識開始問各類雜學,雜學問完了--

  問起哲理。

  鬼灯也許並不那麼在乎所謂「愛」是什麼意思,他只是想聽聽白澤怎麼答而已。

  白澤聽了,用他那纖細的左手,按向自己的左胸。

  「『愛』字怎麼寫,記得嗎?」白澤用右手在旁邊的砂地寫了個「愛」字,「古字是如此解的,用手細心捧著心臟保護,怕他疼了,還小心地對其吹氣,為心送上了暖意。這捧的是自己的心呢,或是誰的心呢,從這個字還沒發明之前,人類就明白,如此細心地呵護那最疼愛、最脆弱的部分,就叫作『愛』。」

  鬼灯聽了,用手摸摸自己的左胸,皺眉。

  「哪怕是這麼具體的形容,也很難理解那是什麼意思。」

  「啊呀,你也是這麼想嗎?」白澤笑著揮了揮雙袖,「我也覺得很難懂呢。」

  「您不是很喜歡人類嗎?成天對著女人說著愛吧。」

  「我不會對女孩子說出那麼不負責任的話。」白澤鼓起了臉,「喜歡就是喜歡,愛是愛,我願意為女孩子做很多事,但絕不會是奉獻自己的一切的喔。所以對現在的我來說,愛還是很難懂的一門學問。」

  「是這樣的嗎?」「是這樣的。」白澤點點頭,鼓起的臉鬆口氣,變回原來那般俊美的模樣,「我也還在學習,現在也還樂於學習。與人類互動以後,學會了很多情感,憤怒、悲傷、開心、歡悅……很多很多。愛是非常深奧的,我不會輕易地說『我懂』,不過啊……」

  白澤說著抬起了頭,擺出鬼灯最討厭的那副溫柔的微笑。

  「你一定懂的。你珍惜著自己的人生,身邊也有值得重視的人,哪怕現在還有些笨拙,其實已經比我更加了解那份情感。」

  鬼灯皺起眉頭。

  白澤縱然沒有那個意思,他還是感覺白澤那無限慈愛的視線,滿是憐憫。

  想要反駁,鬼灯原是要直接駁斥白澤所說的話,但白澤搖了搖頭,把臉埋進長袖裡,又探出頭,哈啊一聲的嘆出氣。

  「真的很難懂啊,怎樣子才能為人奉獻一切呢,只是奉獻自己餘下的東西可不算是啊,這果然是非常困難的學問。小哥,你千萬要多多珍惜那麼懂得恨、懂得愛的心情啊。」

  鬼灯突然有種被點醒了什麼,而後又失去了什麼的情感。

  眼前的傢伙像動物一樣的直率(啊,他的確也是動物),無私無欲,知道的多卻不狡猾,居住天國卻不驕傲,不高深莫測,像小孩子一樣老實,給了好東西會由衷的高興,被欺負了也會生氣,但他不會計較。鬼灯曾經想過為何自己每個季節都要拜訪這位異國神明,對方知識豐富是個原因,但,明明自己最討厭那種能原諒一切的溫柔。

  一想到這個人對著其他人也會熱情的招待,毫不保留的指導,或這個人被欺負卻原諒那欺負他的每一個人,鬼灯就鬱悶,不如說想拿狼牙棒砸碎所有接近這名蠢神的人,然後把他幽禁起來。但是每每有這樣的心思,鬼灯會立即反省自己,他要的不是把這頭蠢豬關在身邊,他想要他一如往常的保持這種率真的笑容。

  這樣的心情,鬼灯對任何人都沒有過,對閻魔大王也是,對其他青梅竹馬也是。

  如果,這就叫「愛」的話……

  代表他明白這個心情的同時,也失戀了。



  眼前的蠢獸不懂什麼是愛。



  小小的失戀不會阻止鬼灯,鬼灯並非沒有傳達過自己的心意,只不過他越努力,越想抓著這頭蠢獸去撞樹。打個比方是這樣吧。


  「白澤先生,我想讓您知道,對我而言,您是一個特別的存在。」

  「真的嗎?」聽了這話,白澤的回應是這樣。「謝謝你。有這樣虔敬的心,必能走向好的方向。」

  「不是這個意思。」鬼灯在忍耐。

  「喔……失禮了,你想表達的是對師長的敬愛吧。謝謝你。那麼為了表達敬意,如果下次來訪能帶點酒或下酒菜,我會很開心的。」

  「我會帶的,但是我要說的是,不是這個意思,也不只是那個意思。」

  「嗯?」白澤又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這讓鬼灯焦躁。

  「我對您抱有……像是對愛慕的女性的情感。」

  「我是男性啊,你誤會了。」

  「沒有誤會,就是這個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嗯……?」聽到鬼灯努力的解釋,白澤歪了歪頭,思考好一會,說:「你是指母性嗎?可憐的孩子,很想有個大人讓你撒嬌吧?來,爺爺的懷抱借給你。」


  於是話題以鬼灯揍了白澤肚子作結。


  白澤雖然痛到哭了,但下一回見到鬼灯又因為他帶來了酒而開心。這次,鬼灯用了拐彎抹角的方式,繞著邊問了。

  「要如何對人傳達愛意?」

  「對著喜歡的人說『我愛你』,如何?」慈愛的神如此溫柔的回答。

  就是如此直接的表明了,這神也無法理解。

  人與神的距離這麼的遠,口說詞彙無法表明心意。



  鬼灯收起心情,努力工作,他甚至取代了伊邪那美命這名黃泉女神成為了閻魔大王的輔佐官,成為實際意義的地獄管理者。他的才能及智慧受到了認同,居然在大約公元一千年左右的時候,得以擔任漢和親善大賽的日本代表裁判。

  與白澤一起。

  鬼灯沒有想過自己有天評價能趕上白澤,甚至相提並論。他與白澤成功地進行了公正的裁判而獲得好評,但鬼灯卻不知道應該跟白澤說些什麼。他專注於工作好幾年,已經很久沒去拜訪這個神明,而那穿上正式裝束的白澤,配合著官式的氣氛閉口不語,似乎也十分辛苦。

  應該開口說什麼呢?神明大人?夫子?要用過去求教者的身份,或是以對等的身份對談?鬼灯苦惱的很久的時候,白澤主動開口了,用他那一貫無分長幼尊卑的口氣,開始了非常無聊的話題。

  怎樣的話題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從那時開始,他倆開始爭吵不休。

  如果漢和大會的事是開端,那麼導火線就是白澤在大和地獄的紀念典禮上灑下大量黑貓娃娃及草鞋這件事。公然在紀念大典上挑釁,這給了鬼灯一個好藉口,可以將拳頭打在白澤的臉上。

  曾經他尊敬禮遇的那個神不知被他打回原形了幾次。好一陣子鬼灯是追著他打,他走出藥店時也打,來地獄觀光時也打,在路上巧遇也打,直到有次白澤哭得眼腫鼻涕流,帶著鼻音說著「我討厭你」,這話讓鬼灯止住了拳頭。

  該怎麼說呢。

  他覺得有些飄飄然。

  這名對大眾一視同仁的慈愛的神,居然記住他是誰,還對他產生了特殊的感情。鬼灯自覺這樣的心態有些扭曲,但又忍不住欣喜,因為他原本有些放棄了對白澤的期待。

  針對白澤的行為轉為競技,簡單如猜拳,複雜如對對子,用遊戲來比個高下,總比每每將彼此打得鼻青臉腫好得多了。白澤也不再害怕得避著鬼灯,反而會主動找上他,椅子一擺,棋盤放下,就這麼下個三天三夜。

  凡是中國的棋都是白澤教導給鬼灯的,學生時期從沒下得過這位老師,但此時,鬼灯開始驚訝自己與白澤的勝負率開始成了五五波,尤其那號稱難度最高的圍棋,他已經連續勝了白澤五場了。

  啊啊--渾蛋,黑棋果然比較有利嗎。白澤在那時用袖子遮住臉抗議著,鬼灯只冷冷地回了:「也不想想中國古代是白棋先下,現在才來抗議黑棋先下有利。」白澤聽了,哼了一聲,將棋盤上的子都收拾乾淨,然後自顧自地在棋盤上擺了起來。

  「來。」白澤收回了手,鬼灯回頭,看到白澤替他擺好的棋。

  「我就賭你沒辦法下這一手。」

  鬼灯定睛一看,那棋佈滿了棋盤,已近了終局,整個棋局明顯白棋佔了優勢,而白澤會這麼列給自己看,代表黑棋是有辦法逆轉乾坤的。這讓鬼灯產生了興趣,這棋局的確富有挑戰性,值得他來破解。

  「想不到白澤先生也能布局這等棋局。」鬼灯回頭坐了下來,低頭思索。而那時,白澤替他端來了菊花茶,笑嘻嘻地說著。

  「任你這惡鬼再怎麼狡猾聰明,也贏不了我國大陸之智慧吧。」

  什麼?鬼灯抬起了頭,看著白澤得意揚揚的樣子,他有種難以形容的感受。

  「這是我中原大國頂尖的棋譜喔,就連在我國也幾近失傳,傳說中的棋譜,能挑戰這局,算你幸運啊。」

  鬼灯張開嘴,又閉上了嘴。他看了看白澤,又回頭望了望棋譜。

  他站了起來,離開了座位;鬼灯對那富有挑戰性的棋譜失去了興趣。

  「我沒有時間滿足您的虛榮心了,這局就算您勝了吧。」鬼灯冷漠地說著。他不記得白澤這時的表情,是得意洋洋的嗎?或是一如往常的包容著全部呢?

  鬼灯想起過去白澤在指導鬼灯的時候,同樣也會拿出優秀的棋譜,指導鬼灯這子的意義,那子的疏忽。鬼灯不討厭圍棋,對於優秀的棋譜他也感興趣,但他現在坐在這裡與白澤下棋,不是為了勝,也不是為了敗;他,想跟白澤對奕。

  不是像過去那般,白澤像招待客人一般,端出所有他所知道的事情。

  鬼灯就這麼離開了,不知是因為賭氣或什麼,他專注於工作沒再主動找過白澤。幾個月後,他聽說了白澤休業,前去大陸旅行的消息。

  白澤失去行蹤是約一年後的事。

  幾乎沒停下工作的鬼灯立即請了長假,花了一個月去找,而後是讓他悔恨不已的事情。

  那愚蠢而慈愛的祥獸,最後像塊破抹布一般只能癱在自己的雙臂之中,鬼灯犯了禁忌將在場的人全打成重傷,卻止不了自己的憤怒。他那時對白澤發火,理由是白澤變成那樣了還想替凌遲他的人求情,然而鬼灯自己清楚,他真正為了什麼而憤怒。



  鬼灯沒能在白澤陷入困境前拯救他。


  再一次的。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