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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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白]祂與祂的千年戰爭 二

 二


  古早、古早以前,大約是三百年前的時候。

  地獄的輔佐官,穿著簡便地來到了天國,在大樹下拜見了白衣神仙。

  檢討審判制度,討論刑場管理。輔佐官問了神仙許多意見,問完,筆記完畢,就開始問其他雜學,藥草、器具等等。黑衣的輔佐官總是帶了長長的捲軸來,邊跟神明討論,邊寫下自己認定的重點。

  看著如此認真學習的地獄鬼神,白衣神明滿臉笑意,彎身看著鬼神在捲軸上寫下整齊剛毅的字,一點一點給黃紙染上墨色。

  「真不錯啊,這紙。」神明突然開了口,而鬼神抬頭望了他一眼。「質地輕薄,卻亦堅韌,是用了什麼改良方式呢?真有趣。這應該不是你們國家來中原學的,是輾轉傳過去的吧。」

  「您老可真健忘。」鬼神聳聳肩,將捲軸攤開來暈乾。「是幾百年前向您問的,在您拿出一本書冊的時候,您忘了嗎?這紙是在地獄製造的,不是從現世帶回來的。」

  「是嗎,是我教你的嗎,真厲害啊。我還以為是幾年前,從朝鮮那傳到你們大和民族的技術呢。」神明笑得瞇起眼。「我真的記不太清楚了,上次你來找我的時候,帶來抄寫的是曬乾的亡者皮,聽上去可血腥了。」

  「托您的福,現在的文件已不再有腥臭味。」

  「看來我在不知不覺間幫助到你們的建設了,真是與有榮焉。」

  說是幫助,體制及刑制的修正才是真正重要的吧。雖然想吐嘈,但當時的鬼神只是點點頭,沒多說什麼,因為眼前喝醉的神明看起來十分開心。

  「這麼好的紙,值得送上不錯的筆來使用呢。啊,說到幫助啊。」神明說著拿起葫蘆指了指鬼神。「你們前陣子派了遣隋使對吧,現世那邊。」

  鬼神靜靜地看著神明,然後點頭。他可以想像到神明會提出什麼。

  果然,白衣神明仰身笑了起來:「『日出處天子致書日沒處天子無恙』,哈哈,真夠狂妄的。」

  這句子是遣隋使給隋煬帝呈上的國書中的句子。文中表明了獨立國地位,將兩國首領放在同樣位置,這讓隋煬帝勃然大怒。先不論驕傲狂妄的問題,就中原的說法,天下只有一位共主,對於有其他國王想並稱,可說是很衝突的思維。

  所以這大概鬧上中原的天庭,搞的連這位幾乎算是隱居的神明都知道了。於是鬼神基於禮節,彎身傾禮道:「那還真是失禮了。」

  「沒事、沒事,你我都沒那麼在意,禮儀方面就兩免吧。」神明揮了揮白袖,然後用另一袖掩住了嘴,然後湊到鬼神旁邊,小聲地說著:「就你看,你覺得這隋國如何?」

  沒料到對方問起了國事,鬼神頓了一下,看到神明的眼睛清明且正經,於是說了老實話:「我看不能長久,很快有另一個家族取而代之。」

  「喔?此話怎說?」神明笑著點頭。

  「先不論已經傳到我們這裡,中原那裡的平民叛亂情事。貴國地大,優點是豐饒強大,缺點是難以管理,國盛之後必分裂,分裂後必爭戰多年,最後必有一勢力將其平定合一,但這勢力並不會長久,他們擅長征服卻不擅長治國,於是很快就令百姓不滿,而使新勢力代之,從這才會再度開始長盛之治。」鬼神認真地分析完,合起袖子,「恕在下這麼說,隋現在就是在這長盛之治前的階段。」

  「好分析!不愧是來找我學習的人當中特別聰明的一位。來,請你一杯。」神明說著倒了一杯酒,遞給鬼神,作為敬酒。而鬼神皺皺眉,接過酒杯。

  見到鬼神這彆扭的表情,神明又笑出聲。

  「我大概理解,你大概不會永遠抱持著謙虛的心態來求學。我是這麼想的,就像那封國書一般,你想著,有一天也要與我相提並論。」神明於是也給自己倒了杯酒,然後朝著鬼神舉杯。「打個賭吧。」

  「什麼賭?」鬼神同樣舉杯。

  神明笑得瞇起眼。

  「當有那麼一天,你我的名聲足以在天地間一較高下、相互比較的時候。我們就--」



  「差不多到這裡就記不得了。」

  鬼灯口齒清晰的說到這,而坐在辦公座位上的閻魔大王瞪大了眼,兩手拍桌。

  「不是才到了真正緊張的時候嗎--!」

  「忘了就是忘了,大概最後聊的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吧。」

  時間回到了大和平安時代後期,地獄剛舉行紀念大典沒多久後的時候。

  閻魔殿上的大王與輔佐官,一面處理政務一面無邊際的聊著,大概是聊起白澤為什麼怨恨鬼灯,不知不覺鬼灯提起了這段故事。直到這之前,閻魔大王都沒想到鬼灯以前求學的對象包含白澤,雖說不意外但也沒聽說過。

  「是這樣啊,有過這樣的對談嗎。」閻魔大王撐著臉,很感嘆地吐了口氣。「就鬼灯君這段陳述來看,兩人的相處挺融洽的,那個時候肯定沒想到現在會變成如此差的關係。」

  「融洽是表面上的錯覺。」鬼灯瞪了閻魔大王一眼。「我從那時候就覺得那傢伙超煩的,他講每句話我都想給他一巴掌。要不是為了維持彼世異國交流的禮節,早就打下去了。」

  「那傢伙?一巴掌?」閻魔大王嚇得臉色發白。

  「放心,現階段也不會在檯面上鬧成那樣,哪怕是知道他住哪裡也一樣。」鬼灯說著打開了捲軸,檢視著捲軸上的字句時,想起白澤稱讚過這紙,讓鬼灯隱隱感到煩悶。

  「但是,還是不懂你們為什麼會鬧成現在這樣。」閻魔大王歪頭苦惱著,「真的是因為在和漢大典上那件事嗎?雖說你們打賭沒有一個結論。難不成真的是因為我想當和事佬,才把你們的關係搞壞嗎?」

  鬼灯瞪了閻魔大王一眼,這讓大王噤口不語。

  「因為那件事而犯事也太過荒唐。不過,我有從眾合地獄的花街那邊聽到更誇張的理由。」將捲軸捲回去,然後放回資料推車,這當中鬼灯的眼神一直流露出冰冷的氣息。「花街那裡的姑娘說,白澤偶爾會去光顧,而這幾天白澤特別會哭訴一件事,那就是白澤連續四次追求女孩子,都被『更喜歡鬼灯』這種理由給拒絕,讓白澤很不甘心。」

  「噗!」閻魔大王噴出一口茶,而鬼灯用咳嗽來提醒他,讓大王無奈地用袖子擦乾了桌面。「這、這到底是……這種事講小是小,講大也很大。是男人可容不了自己拿來跟其他男人比較的嘛,尤其是開始在意的對象。」

  鬼灯則盤起手。「作為理由太像藉口了。」

  「啊?」閻魔大王歪頭。

  「大王,要拒絕一個追求的人,最快讓他死心的辦法就是說自己有喜歡的人,這是阿香小姐跟我說的,雖然她本身沒有用這個方法來推辭其他男人。也就是說,拿我作擋箭牌,大抵上不是真的傾心於我的機率挺高的。」

  「不不不,是鬼灯君的話,對方很有可能是認真的……」

  「而那頭蠢獸也應該知道這只是女孩子的藉口而已。」打斷閻魔大王說的話,鬼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卻裝作一副衝動行事的樣子,花了長時間去準備那些黑貓及草鞋,然後挑準紀念典禮的時機扔下去。一名自稱智慧之神的蠢獸,真的會蠢到這種程度嗎。」

  「啊呀,也許對方就是只想出了氣就結束,也知道我不會計較吧。」閻魔大王說完從聚寶盆捏了果乾放進口中,吃到甜點似乎讓他心滿意足。

  「大王您就是這樣,太好說話了!」鬼灯面對閻魔大王,手插著腰喝道。

  大王趕緊把聚寶盆收到桌下,面帶苦笑地說:「別這麼說嘛鬼灯,他們也有賠禮給你啊。」

  鬼灯露出疑惑的表情,而閻魔大王用手指捏出一只棍狀物,遞向鬼灯。鬼灯接過一看,那是一只灰白色的小楷軟毫筆,筆桿摸上去像是打磨拋光的獸角,筆毛則是純白的,摸起來觸感非常好。鬼灯理解為什麼大王說這是給他的,因為這尺寸全非大王所使用,而是給一般人來使用。長年進行文書工作的鬼灯,一碰就知道這是非常上好的筆。

  然而從那角及毛,鬼灯能聯想到某頭六角白毛的蠢獸,而讓鬼灯不由得露出嫌惡的表情。

  「啊呀,這不是挺好的嗎,鬼灯君。」閻魔大王卻沒發現鬼灯的表情,自顧自地說著:當作接受人家的好意,你就拿去用看看吧。你不是也說,白澤他說我們的紙配的上一根好筆嗎?」

  這倒是真的。

  一邊想像筆沾上墨寫字的觸感,鬼灯將筆收進了袖子裡。



  謹慎起見,鬼灯在使用這根筆前,曾找過熟悉動物的初江王來檢查一下。初江王說那的確是動物的角與毛,但卻是他未仔細觀察過的動物,很可能是神獸。鬼灯問是否有什麼手腳,初江王也只笑著說品質很好,沒有問題,鬼灯才勉強接受。

  就算如此,鬼灯也還是把筆洗過以後泡在清水裡一個晚上,然後就拿那碗水給亡者喝。當亡者哭著說這水難得的清甜,鬼灯馬上把碗直接往亡者頭上打下去,確認對方頭破血流才離開。原本他還猜想這筆有落毒或是動什麼手腳,但似乎也沒有。

  既然如此,也只有寫寫看了。但若說持筆來寫,鬼灯並不打算交給別人做,而自己來寫的話,用在公文上總覺得也不太安全。鬼灯於是等到完成重要的工作以後,稍微伸過懶腰,喘息了一下,然後拿資料出來,準備抄寫,就用白澤這筆。

  過了水,沾上墨,筆尖觸在和紙上,寫起來十分順手稱意。

  對方真的是抱持著好意,給他好東西?鬼灯在抄寫的時候還有些半信半疑,對於白澤的動機也摸不透。最根本的,從一開始到正式道歉,白澤對於鬼灯一直都是挑釁的態度,沒理由作這樣的示好。

  雖說這筆稱手得讓鬼灯不自覺地不爽起來。

  明明是好東西,明明是好事,鬼灯卻覺得沒來由的煩惱,還不如白澤真的給他怪東西。這麼想的鬼灯已經抄寫完一篇章節,他從沒這麼高效率過。

  如此一來,不就只能軟下身段,前去桃源鄉登門拜謝了?想到這裡的鬼灯有些恍然大悟,說不定這才是白澤真正的目的。那中原大國特別喜歡這樣,表示自己的慷慨大方,用以炫耀國家的文化及進步。

  「一如往常的幼稚。」鬼灯咬咬牙,他已經抄寫到第二章,進入需要的第三章節。多虧這筆實在好寫,他真的要提早於酉時前結束工作了。鬼灯正考慮著要怎樣的回禮,而抬起頭來,忽然一愣。

  他看到那白袍的神明站在眼前。

  鬼灯瞪大眼望著那穿著寬鬆漢袍,面帶微笑的神明,就看到神明眼睛一瞇,身體一翻,突然倒了身,一下就飄浮在半空中,揮動著袖子。

  「您……!」怎麼進來的?何時?鬼灯想質問,神明又一翻,來到鬼灯後頭,又一個翻身,在椅子間跳躍,鬼灯於是看出來了:那神明的身姿會穿過所有實體的東西,桌子、椅子、茶壺茶杯,就像他是個幽靈一樣。

  這是靈體,還是幻影?鬼灯假裝沒看到,手繼續動著,其實是用餘光觀察神明的動作,他發現到一件事:當鬼灯手動的快時,白衣神明的舞動就異常激烈;動的慢時,白衣神明則揮袖翩翩起舞;至於手停下來的時候,白衣神明就會像沒事一般,有時看看東西,有時跑來跑去。

  和著他的動作嗎?不。鬼灯看了看手中的筆。

  是配合著筆的動作。

  或說,這也許是筆隱藏的秘密吧。

  說是惡作劇,卻是製筆的本尊出來跳舞,也太有雅興了點。鬼灯確認了對方不會弄亂辦公室的裝潢後就決定無視跳來跳去的愚蠢神明。這筆這麼稱手,不如專心把工作完成。

  於是鬼灯開始振筆疾書。眼前的傢伙袖子揮得再用力,腳跳躍得多高,鬼灯都能無視;袖子揮過自己額頭幾次都能完成筆記;跳過桌子幾次都能寫出結尾;臉靠的多近都能……

  「煩死了!」

  鬼灯忍不住吼著將筆給扔出去,直直地射進正對自己的木造牆。

  維持著投筆的動作,鬼灯大口喘息,冒著汗看著那深深插進牆中的筆,而那白澤的殘影明明在鬆手時就已經消失,腦中卻還是留下白光揮來揮去的煩躁影像。到底在搞什麼?為什麼是跳舞?為什麼是無聲影像?為什麼那傢伙要一直把臉湊過來,衝著自己笑?。

  煩。

  意識到有一個人在以後就更煩,何況白澤的影子還不停地刷存在感,手停下來還會一副對房間的東西充滿好奇的摸摸看看,讓人一直很在意他的存在,真夠煩死了!

  鬼灯花了一點時間才靠著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否則他可不知道該對什麼東西出氣。那影子碰不到任何東西,也代表任何東西都碰不到他,也就是說鬼灯無法揍他出氣。要說折斷那筆嘛,對鬼灯而言又太可惜,因為那的確是既珍貴又好用的毛筆,如果不帶有這莫名其妙的副作用的話。

  但鬼灯看著自己幾乎要抄完的文本,再看看那枝筆,發現自己似乎因為什麼鬆了口氣。

  幸好,這的確是怪東西。

  想到這裡的鬼灯,不由得安心地考慮該給白澤怎樣的回禮;值得這次惡作劇的地獄回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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